馬 航

一 架 飛 機 無 故 失 聯 激 起 萬 重 浪 ， 眾 人 相 繼 發 起 祈 禱 運 動 （ 沒 錯 在 這 個 時 代 有 一 種 社 會 運 動 叫 祈 禱 ） 。

天 底 下 苦 難 者 多 得 像 慌 亂 的 螻 蟻 群 數 不 清 。 從 一 眼 瞬 間 的 全 家 十 多 口 車 禍 死 光 到 拖 著 皮 囊 苟 延 殘 喘 的 糖 尿 腎 病 患 者 又 或 者 日 日 挨 著 屋 漏 連 夜 雨 的 老 人 也 有 小 童 父 母 雙 亡 生 活 陷 困 。 要 多 慘 有 多 慘 甚 至 慘 得 超 乎 你 想 像 。

這 些 祈 禱 者 （ 大 部 分 ） 也 不 過 當 著 小 品 文 一 樣 看 過 就 算 。 菩 薩 即 時 變 臉 成 資 本 家 。 為 什 麼 在 游 泳 也 到 不 了 的 海 域 飛 機 失 聯 比 家 門 外 走 路 就 到 的 路 口 鄰 居 車 禍 來 得 重 要 。

想 像 一 下 結 果 ， 如 果 找 到 了 你 要 怎 樣 ？ 不 就 是 結 束 祈 禱 運 動 然 後 繼 續 荒 廢 在 朝 九 晚 五 。 難 道 會 飛 到 北 京 慰 問 家 屬 ？ 如 果 找 不 到 你 又 怎 樣 ？ 難 道 會 捐 三 五 百 令 吉 當 撫 卹 金 ？

你 可 以 說 我 麻 木 無 情 但 作 為 與 意 外 相 處 的 報 館 人 員 ， 我 實 在 不 知 道 這 有 什 麼 好 稀 奇 。 倒 是 覺 得 也 許 飛 機 早 尋 獲 ， 衹 是 為 了 轉 移 華 哥 判 監 的 注 意 力 而 刻 意 被 隱 瞞 （ 想 像 力 的 宇 宙 大 爆 炸 ） 。

族 遊

不 知 何 時 開 始 我 喜 歡 與 親 戚 待 在 一 起 的 感 覺 。 那 種 用 一 大 群 人 堆 出 來 的 聲 浪 彷 彿 真 的 可 以 掩 蓋 寂 寞 ， 即 使 自 己 什 麼 話 也 插 不 上 靜 靜 地 負 責 聆 聽 也 是 一 種 生 活 。 而 家 族 集 體 出 遊 很 妙 在 於 行 動 範 圍 擴 大 了 大 家 的 話 題 也 多 了 （ 誇 張 得 路 上 一 條 橋 一 部 車 和 野 果 也 可 以 入 話 ） ， 自 己 能 聽 的 事 也 就 更 多 。

若 單 論 遊 玩 我 想 可 能 我 浪 蕩 讓 人 家 不 安 於 是 總 覺 得 世 界 在 以 同 樣 的 方 式 回 應 我 。 這 些 細 微 如 星 塵 的 樂 趣 大 概 群 體 中 也 只 有 我 會 發 現 （ 笑 ） 。

1. 滿 佈 塗 鴉 的 柱 子 上 寫 滿 了 到 此 一 遊 的 訪 客 名 單 。 最 顯 眼 的 一 個 被 瑋 琳 發 現 在 申 訴 「 張 床 好 貴 」 。 百 貨 通 脹 是 真 的 來 了 好 嗎 。

2. 遇 見 叫 作 張 志 明 的 咖 啡 品 牌 ， 而 且 還 是 特 產 。 天 啊 張 志 明 這 三 個 字 真 的 好 紅 。

3. 棺 材 造 型 的 家 用 電 話 。 你 敢 用 嗎 ？ 喊 touchwood 還 可 以 直 接 touch 在 棺 木 上 ， 多 方 便 。

4. 雖 然 很 懊 惱 為 甚 麼 可 調 動 的 手 掌 模 型 被 刻 意 擺 成 比 中 指 的 模 樣 而 不 是 V 或 者 一 指 神 功 。 但 其 實 心 裡 在 想 ， 要 是 我 的 話 應 該 也 會 這 樣 做 。 哈 。

5. 大 概 知 道 借 廁 所 的 人 會 很 小 橋 流 水 ， 所 以 商 家 索 性 在 大 路 旁 （ 是 真 的 大 路 旁 喔 ） 立 起 告 示 牌 爲 急 者 指 路 。 意 思 是 說 「 不 要 再 來 借 廁 所 了 混 蛋 ！ 」

意 念

關 於 美 術 其 實 是 一 直 都 不 喜 歡 被 逼 著 去 做 的 事 情 。 所 以 在 初 中 時 極 少 真 正 循 規 蹈 矩 完 成 作 業 ， 頂 多 是 在 課 堂 裡 裝 模 作 樣 地 在 畫 紙 上 勾 勒 輪 廓 然 後 回 家 後 就 沒 一 回 事 地 拿 去 再 循 環 。

初 中 的 最 後 一 年 甚 至 痞 到 一 個 學 期 大 概 只 交 上 一 份 功 課 ， 印 象 中 都 是 些 手 作 的 東 東 。 尷 尬 的 是 一 整 個 學 期 的 分 數 會 在 班 上 公 開 地 被 老 師 念 出 來 ， 於 是 乎 全 班 同 學 都 知 道 了 一 學 期 一 作 品 的 事 。

能 記 起 來 的 除 了 縫 書 和 剪 貼 式 海 報 ， 大 概 就 只 剩 這 塊 石 膏 像 。 每 人 分 得 一 塊 小 小 的 石 膏 團 ， 不 管 怎 樣 反 正 就 是 要 把 它 化 成 模 型 交 上 。 因 為 當 初 獲 分 配 的 份 量 真 的 不 多 實 在 做 不 出 像 樣 的 東 西 ， 但 貧 困 生 如 我 也 沒 多 餘 錢 買 額 外 的 份 量 ， 不 細 想 下 打 算 捏 些 凹 凸 流 線 說 是 白 雲 ， 方 便 了 事 又 有 詩 意 。 厲 害 。

但 捏 著 捏 著 莫 名 其 妙 地 愈 漸 覺 得 像 恐 龍 頭 骨 （ 我 佩 服 自 己 的 天 馬 行 空 ） 。 這 下 不 得 了 ， 直 接 把 頭 骨 拆 半 變 成 身 體 和 手 腳 ， 捏 成 暴 龍 形 態 。 回 家 後 索 性 彩 成 黃 黃 色 ， 仿 造 數 碼 暴 龍 中 的 阿 古 獸 。 至 於 獨 角 ， 大 概 是 為 了 更 酷 才 裝 上 的 。

2003 年 ， 阿 古 獸 得 到 90 分 。 這 是 那 個 學 期 唯 一 交 上 的 作 業 。

而 兩 年 後 弟 弟 也 遇 上 同 樣 的 課 題 。 成 品 回 來 時 才 發 現 竟 是 比 我 還 抽 象 的 紅 色 錐 形 物 。 他 說 是 火 箭 ， 但 以 外 形 上 來 說 其 實 更 趨 近 艾 菲 爾 鐵 塔 。 有 前 途 。

甲 午

早 前 處 理 揮 春 賽 稿 件 才 驚 覺 又 又 到 了 甲 午 馬 年 ， 海 戰 已 過 了 兩 個 甲 子 。 有 時 我 會 在 資 本 主 義 的 現 代 想 像 黃 飛 鴻 的 佛 山 無 影 腳 或 者 在 定 遠 號 上 填 裝 空 單 的 清 廷 士 兵 甲 最 後 撞 死 敵 艦 多 壯 烈 。

關 於 揮 春 ， 從 換 日 曆 開 始 就 已 經 很 想 寫 鹿 鼎 記 裡 被 吹 捧 的 “ 永 不 加 賦 ” 卻 一 直 提 不 起 勁 （ 其 實 你 知 道 的 不 過 就 是 懶 惰 ） ， 在 同 僚 集 體 大 揮 毫 後 才 稍 微 重 拾 寫 字 的 感 覺 ， 最 終 還 是 拖 到 除 夕 夜 才 下 筆 。 而 永 不 加 賦 單 調 ， 勉 強 配 上 太 平 盛 世 作 對 。 貼 上 後 突 然 在 想 到 底 有 沒 有 人 明 白 我 在 寫 什 麼 。

至 於 瑋 琳 也 已 廿 四 ， 在 不 知 覺 中 第 二 次 輪 迴 了 本 命 年 ， 不 再 是 當 初 那 個 打 鬧 的 小 孩 ， 不 再 是 每 日 早 晨 背 著 書 包 上 學 堂 的 小 二 郎 。 回 望 自 己 二 十 四 的 身 影 看 起 來 不 太 遠 ， 衹 是 煩 心 的 事 太 多 ， 然 後 很 自 以 為 老 成 地 覺 得 經 歷 了 生 老 病 死 。 於 是 一 旦 想 到 印 象 裡 一 直 是 小 孩 模 樣 的 弟 弟 也 終 於 到 了 這 個 年 齡 就 忍 不 住 有 感 嘆 歲 月 無 情 的 心 態。

看 電 視 ， 命 理 學 師 說 掛 貔 貅 有 助 開 運 什 麼 的 但 切 記 不 要 放 睡 房 ， 偏 偏 在 房 間 的 玻 璃 櫥 就 住 了 四 五 隻 ， 朋 友 遊 中 國 的 手 信 （ 什 麼 時 候 到 中 國 的 指 定 動 作 是 買 貔 貅 ？ ） 。 帶 了 一 隻 到 辦 公 室 掛 ， 奢 望 可 以 加 官 進 爵 。

 

瑋 恆

隔 壁 國 際 組 三 個 年 輕 男 生 同 僚 ， 兩 個 拿 鋼 盔 一 個 提 旅 行 袋 （ 我 認 人 方 式 比 較 另 類 ） 。 其 中 一 個 拿 鋼 盔 的 愛 以 球 鞋 配 襯 衫 。 歲 末 甫 上 班 既 接 噩 耗 那 位 襯 衫 球 鞋 男 心 臟 病 發 逝 世 ， 得 年 25 ， 與 我 同 齡 。 據 聞 是 身 體 不 適 後 來 在 上 班 時 暈 倒 昏 迷 還 撞 到 玻 璃 大 門 ， 送 院 治 療 後 晚 上 宣 告 死 亡 。

才 25 歲 如 此 年 輕 ， 想 必 有 一 番 理 想 或 至 少 有 一 些 想 要 做 的 事 ， 即 使 打 算 下 班 後 去 吃 一 碗 雲 吞 面 這 種 芝 麻 打 算 也 再 無 法 完 成 。 經 過 時 發 現 背 包 鋼 盔 之 類 的 遺 物 還 放 在 座 位 上 等 待 淚 得 枯 萎 的 家 屬 認 領 。

百 無 聊 賴 時 總 覺 得 人 生 漫 長 ， 卻 在 身 邊 的 人 出 事 後 才 驚 覺 人 生 其 實 苦 短 。 相 較 於 惡 病 纏 身 ， 突 然 來 襲 的 死 神 讓 許 多 事 留 成 遺 憾 ， 譬 如 誰 知 道 他 或 許 有 稿 件 還 沒 寫 完 。 而 在 他 先 走 的 咖 啡 廳 內 我 仍 坐 成 石 雕 一 再 續 杯 替 他 看 盡 人 來 人 往 。

似 乎 說 得 情 濃 但 其 實 與 鞋 衫 男 的 緣 分 也 僅 僅 是 在 同 一 條 走 廊 上 同 一 個 廁 所 裡 打 過 照 面 而 已 ， 印 象 中 不 曾 說 過 話 一 句 話 。 今 生 不 算 摯 友 但 還 是 給 了 一 點 帛 金 。 （ 有 人 說 帛 金 最 好 做 單 數 估 計 喻 義 不 幸 的 事 讓 它 單 行 就 好 。 但 既 然 沒 人 勸 阻 也 就 算 了 ）

眾 人 鉅 細 靡 遺 天 南 地 北 地 討 論 一 陣 稍 微 感 嘆 後 又 埋 頭 在 新 年 快 樂 的 氛 圍 裡 。 沒 有 責 怪 的 意 思 當 然 也 不 是 要 全 世 界 失 眠 才 叫 有 人 情 味 （ 我 又 何 嘗 不 是 那 個 下 班 後 就 以 酒 精 跨 年 的 人 ） 。 說 真 的 大 家 即 使 痛 哭 一 場 也 並 非 有 起 死 回 生 的 能 力 。 重 點 是 彼 此 也 沒 有 很 熟 ， 如 果 有 淚 那 叫 虛 偽 濫 情 。 衹 是 那 抹 在 意 還 真 的 揮 之 不 去 。

（ 況 且 我 搞 不 懂 元 旦 有 什 麼 好 快 樂 的 不 過 就 是 換 個 日 曆 而 已 。 反 之 新 春 的 恭 喜 發 財 就 比 較 實 際 。 ）

以 此 憑 弔 曾 短 暫 相 處 在 同 一 空 間 的 紀 瑋 恆 同 僚 。